谷歌中国建立的时候,Google 所面临的问题(指自我审查——精博注)就注定会动摇它的立足之本以及“不作恶”的运营理念。让我们回顾一下 Google 在中国五年里所经历的风风雨雨,看看它是如何误入歧途的。
—— 史蒂文·利维,本文客串作者

Viewing the July 22, 2009, solar eclipse with Google goggles
7 月 18日,李开复从微软辞职,并于第二天正式接受了 Google 的任命。李开复获得一千三百多万美元,其中包括二百五十万美元的签约奖金。在他的中文网站上,李开复说,他为 Google 生气蓬勃自由开放的对待科技的态度深感震撼,同时认为在中国,他的新雇主的年轻、自由、透明和诚信将会创造奇迹。“我有权利做选择,”他说。“我选择了 Google,选择了中国。” 微软急忙去法庭,向李开复提出控告,理由是李开复违反了他曾签署的雇佣合同中的禁止同业竞争协议。不过,在 9 月 13 日,史提芬·冈萨雷斯法官裁定,李开复不得和 Google 共享有知识产权的信息或利用这些信息在同业竞争领域(如搜索技术和语言技术)帮助 Google,但是可以参与谷歌中国的创建和招聘事宜。最终,两家公司达成协议,此限制将于 2006 年解除。

Eric Schmidt and Kai-Fu Lee unveiling Google's Chinese name in April 2006.
开头就显得危机四伏
Google 曾经希望根据中国政府审查制度设计的 .cn 上的搜索引擎能给谷歌带来和百度公平竞争的机会。但是当 .cn 正式推出时,有迹象表明,这样的妥协根本不足以满足中国政府。 不明原因的屏蔽仍在不断发生(与此同时,谷歌的竞争对手百度看起来安然无恙并正常运行。),然而,就在谷歌终于申请到营运执照后不久的 2005 年 12 月,中国政府突然宣城谷歌中国的运营执照失效。原因是当局搞不清楚谷歌究竟是一个互联网服务商还是一个新闻门户网(外国人无权营运后者)。然后,谷歌花了一年半的时间与中国政府谈判商酌,希望能重办执照。
谷歌终于在 2007 年 6 月取得营业执照,这个结果是在私底下解决的。谷歌的服务也大致上恢复稳定。为了帮助谷歌重新站起来,Google 还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中国用户只需简单的输入”g.cn” 页面就会将用户导向谷歌中国的页面。但此时大部分中国人都已放弃使用谷歌,有的人认为它是不受欢迎的外来品,甚至不能提供可靠稳定的服务。

The interior of Google's Shanghai office.
当中国的新雇员刚刚来到谷歌时,通常要花上好一阵子才能适应谷歌的作风。例如,他们中有许多人都不习惯 Google 的一项全球通用的要求——即员工每天抽出百分之二十的时间来研究个人独立的项目。一位 Google 总部来访的高管曾告诉工程师们如果他们想在上班时间做个人项目,不需要领导批准。然而工程师们最关心的当然是他们没有权限进入 Google 的产品代码库。Google 是一个协作性公司,并鼓励它全球的工程师对现有的产品进行创新并研发新的产品。为了让他们都能够参与产品的改革与更新,Google 授权工程师们访问产品代码库。如果没有代码库的访问权,工程师几乎毫无用武之地。
但是与其他地区的 Google 雇员不同,在中国,谷歌的工程师没有访问代码库的权限。这一限制几乎让中国工程师们没有了施展拳脚的机会。同时还让他们觉得,此举说明 Google 总部将中国雇员视为下等员工。“有时我甚至觉得,如果再不给他们访问权限,他们就要闹事了。”谷歌中国的经理本·卢克说。人们猜疑设定这一限制的工程师高管们——就是那些对 Google 在中国使用审查制度深感不满的人——以作出这样一个严苛限制令的方式,来表达出他们对谷歌违反公司原则屈服于审查制度的无声抗议。
政府公关惨败
Google 要在中国取得成功,就必须要有一个与中国政府关系很好的人,此人要在不得罪中国政府的情况下尽可能的保留 Google 的价值观。谷歌中国的第一个政府关系经理是前新浪的副总裁。她有着足够老练的与政府官员打交道的手段,但也许由于语言障碍,她不能参透谷歌的价值观,难以站在谷歌的立场上看问题。她至少向一个同事抱怨过,谷歌在和政府打交道时太死板,不懂得灵活变通,她认为谷歌根本没有在努力的取悦中国政府。
她的任期很快走到尽头,原因是 Google 总部发现她私自给政府官员送 ipod 作为礼物,并把送礼支出记在了谷歌的账上。这笔支出是由另一高层批准的。在中国的生意场上送礼是司空见惯的交际手段,但此举不仅明显违背了谷歌的原则,还违反了美国的反海外行贿法。谷歌将她和批准经费的高层一并开除了。在 Google 总部看来,此次事件表明了谷歌中国目前艰难的处境。Google 山景城负责中国业务监督的尤斯塔斯,后来将这件事形容为“我们公司最不光彩的一刻”。 他还责备自己事先没有让中国的公关代表清楚意识到,公司对这样的行为感到极其不齿。
她离职后,谷歌重新选了一个由三人组成的政府公关小组,三位都是女性。组长朱莉是一位很有魄力的三十来岁的女士,她是谷歌直接从政府部门招来的,在中国但凡是政府部门以外的人与政府打交道,或许都会出现像第一个公关经理那样的类似事件,而朱莉则不会。并且,朱莉与山景城的沟通能力也十分好。但是她手头上总是堆满各种各样中国政府下发的指令。在一份由中国政府部门发出的指令里面,有十项需要屏蔽或删除的内容。谷歌通常只会执行其中七项。并希望这样的让步可以让情况缓和。有时过了几天或几周,谷歌会悄悄的将屏蔽的内容恢复。每五个月,谷歌的审查政策委员会的成员都要碰面,以确保在能够蒙混过关的前提下,最大程度的放宽审查限制。谷歌中国工程主管刘俊形容,这是“地道战”。但他相信,谷歌陆续有来的问题将验证中国民主化进程是否确实在前进。
在这过程中,谷歌的一些员工开始为中国的审查令没有奏效感到高兴。但 2008 年,情况发生变化。这一年奥林匹克运动会在北京举行。在世界的焦点即将聚集在中国前,中国显然决定要加大网络审查的力度。不仅要求 Google 过滤 .cn 上的内容,甚至连 .com 上相关的中文内容也要一并屏蔽。当然,这让谷歌无法接受。这等于是间接遏制了全世界说中文的人,包括在美国的。其他的搜索引擎,包括微软的,都对这一限制妥协了。但谷歌还在拖延,希望奥林匹克运动会结束后,中国就会让步。但结果是审查的要求越来越频繁,牵扯范围也越来越广。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七月,一个新的问题牵扯到了谷歌搜索建议(Google Suggest)﹣﹣当用户在搜索栏输入一两个字,谷歌就会根据所输入单词给出联想的结果,这一技术已经应用到了全世界的 Google 网站上。中国的谷歌技术团队意识到,由于输入中文较为繁琐,大多数中国人只会输入很简短的关键字进行搜索,于是首先发展了此项技术。 但现在,中国官方发现有数量惊人的例子(对于他们来说)表明,谷歌搜索建议给出的内容和性有关。为了表达他们的不满,他们把李开复和几个谷歌中国的高层召集到当地的一家酒店会面。三个官方部门代表出席了,他们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投影仪。当大家就坐后,放映开始。中国官员打开谷歌中国的主页,输入与乳房有关的通俗字眼。谷歌搜索建议给出了有裸体图片之类的链接。官员输入了“儿子”,谷歌搜索建议给出“儿子与母亲乱伦”的链接,点击进入此链接后是极其露骨的色情叙述。此时走进会议室倒茶的女服务员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几乎晕厥。谷歌尝试解释,很明显这是有人在操作常用关键字从而利用谷歌搜索建议来推广色情网站。但中国官员并不买账:“你们已经被警告过两次了,现在已经是第三次。所以你们必须要受到惩罚。” 此时,李开复已决定离开谷歌。
在 2009 年的圣诞节前夕,Google 的信息安全主管希瑟·亚德金丝知道她今年的“不被黑客袭击”大奖已经与她无缘了。Google 的监察系统发现有黑客闯进它电脑系统内部,并且窃取了一些重要的机密资料。此黑客的地理位置指向中国。这次入侵目标的精确和性质,都将矛头对准中国政府。政府自己或者一个党派策划了这次入侵。
“随着调查的深入,我们越来越觉得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入侵。而是针对经历过一些事的某部分人。这是一次有目的的入侵。”首席法务官大卫·德拉蒙德说。就在 Google 的信息安全专家持续观察研究时,他们发现了更可怕的后果。黑客入侵了中国政治异见者和人权活动组织者的 Gmail 邮箱,所有他们的联系人,他们的计划,他们最隐私的信息,全都落入了入侵者的手里。很难想象中国政府不会好好研究这些信息。
几天之内,Google 组建了公司有史以来最精密的备战室, 所有的设备前都坐满了信息安全的工程师。他们在追踪入侵的数据和路径,采集证据。熟悉相关政策的律师正在想下一步的对策。与此同时,Google 的高层开始了一系列的会议,共同裁决下一步该怎么走, 和五年前走进中国时讨论的问题一样“在中国究竟怎么做才是对的。” Google 原本希望中国政府会体谅谷歌作出的妥协和让步,然后对谷歌的放松审查予以默许。但事实刚好相反,现在 Google 收到了攻击入侵。
谢尔盖·布林亲自上阵处理此事。有人注意到,比起机密技术知识被盗,布林最难过的是自己的网站不知不觉间沦为了一个独裁政府确认异见者身份的工具。布林希望这件事会能促成一个自 2008 年产生的想法:停止过滤任何敏感词。他态度异常坚持。一些在过去十个月里对中国十分失望的管理高层支持布林的决定,但不是全部人。很显然,施密特没有被说服。但是布林十分执着:Google 现在被邪恶力量攻击。如果其他人不站在他的角度看这件事的话,他们就在支持邪恶力量。(我没有亲眼看到但听一位知情者说,布林甚至威胁说要离开 Google 除非其更改审查政策,布林透过发言人回应说想不起来自己曾说过这话。他还强调公司已经和他的血液以及DNA融为一体了,他根本不可能有离开的意图。不过他承认,在辩论的那几小时里,他确实用尽了他所有的激情来表达自己的看法。)
一刀两断 事后余波
布林的观点最终胜出。2010 年 1 月 10 日,Google 最高主管作出了决定。佩奇站在了布林这边。之前反对的施密特也接受了这个决定。(事后有人观察到此事给施密特和其他创始人的关系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但在刚刚进入 Google 的时候,施密特就明白在涉及到公司的重大事情上,他没有最终决定权)。无论怎样,Google 最终决定不再为中国政府承担网络审查的任务。
此消息像瞬间蔓延山景城,带来的震撼犹如地震一样,所有人停下手头的事情,盯着电脑,整个园区安静的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看 Google 怎样决定不再为中国独裁者做龌龊事。“我想整整一代的 Google 人都会记住当他们看见这篇博文的时候,他们身处何方。”一位叫艾瑞克的项目经理说。

Google fans created a makeshift shrine in front of its China headquarters in March 2010, lighting candles, leaving flowers and cards, and writing messages of appreciation around the Google logo.
李开复说,如果把目光放远,或许过个二三十年,再看看中国的举止,就会清楚发现越来越开放的趋势是必然的。Google 的退出只是这条进程道路上的一次“小风波”。主要是因为中国领导人触及了他们的底线。“但下一代会在两年内涌现。”他说,“他们更年轻,更科学理性,其中许多人受过西方教育,在海外从事过商业或金融业。所以,将来一定会更开放。”
原文:Inside Google’s China misfortune
原文作者:Steven Lev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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